当“星星的孩子”长大,听听妈妈们的心声|世界孤独症日

2025-04-02 10:15:00

4月2日,是世界孤独症日。

一大早,阳光透过玻璃窗,洒在惠州市星星家园互助中心的活动室里。几名孤独症孩子正安静地坐在角落,喃喃自语。

对他们来说,孤独症不仅是一个医学上的诊断,更是一种贯穿一生的状态。对许多孤独症家庭而言,孩子的成年,是更多未知挑战的开始。

当曾经的孩童逐渐长大,他们的未来在哪里?带着疑问,在惠州,我们找到了3位孤独症孩子的母亲,她们曾焦虑、挣扎,也曾努力寻找希望。

她们的故事,或许是许多孤独症家庭的缩影。在她们的讲述中,我们试图触及那些被忽视的现实,探寻这些家庭对未来的期盼。

是吃药打针都治不好的病

孩子还不会说话的时候,黎丽就发现了一些异样。

“一开始就发现他不愿意面对面抱着,走路一直走直线,不会转弯。”一天晚上,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,黎丽上网查阅资料,当她在搜索框里输入孩子的行为,浏览器里便弹出了“叫之不理,呼之不应”这几个关键词,而随后出现的,则是“孤独症”这三个字。

黎丽。

在儿童医院里,黎丽得到了医生确切的诊断——年仅3岁的儿子,被确诊为孤独症。

“我觉得天都塌了,孩子相当于终身残疾。”虽然大多数记忆已经模糊,但黎丽清楚地记得,当时医生的话音未落,她的眼泪就已经止不住了,心里满是恐惧。

同样的无助,也发生在邱建媚身上。她的孩子刚出生时,眼球上有两个白点,医生最初误诊为普通的眼疾,后来才发现是先天性白内障。但这还不是最严重的消息,在往后的日子里,邱建媚渐渐发现她的孩子总是停不下来,喜欢往外跑,无法安静片刻。

孩子的异常使她不得不再带孩子去医院检查,最终,孩子被确诊为孤独症,并伴随多动症。而当时,邱建媚的儿子也才5岁。

邱建媚对孤独症一无所知,也无法接受。“我当时觉得有病,那就吃药、打针,哪里想到,这种疾病将伴随他的一生。”

在孩子3岁那年,万艳兰回到湖南老家看望孩子。当时,她发现孩子眼神涣散,整个人像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,她心生不安,带着孩子辗转医院求诊,最终被确诊为孤独症。

“我从来没有听过孤独症这个名词。”万艳兰回忆,当时医生告诉她,孩子需要进行康复训练,“那时候,我天真地以为,只要孩子会说话,问题就解决了。”

如同一张白纸

不管结果如何,孤独症孩子的家长们,始终没有放弃治疗和康复。

在确诊后,黎丽和家人开始了长达数年的训练。起初,她带着孩子奔波于广州和惠州之间,寻找合适的治疗方法。在机构训练了7年后,由于经济压力,她选择把孩子带回家自己教。

相较于机构更加系统的训练,在家里,黎丽只能教孩子一些基本的生活常识。但长时间缺少与集体的接触,使孩子在沟通上更加困难,这也导致了只有黎丽叫他的名字,他才会回应,而面对陌生人的呼唤,孩子很多时候根本不理。

作为一名教师,邱建媚尝试过把孩子带到自己任教的学校。但课堂上,孩子总是突然跑出教室,其他老师们束手无策,便劝告邱建媚将孩子送往特殊学校。可来到特殊学校,学校也以难以管教为由,将邱建媚母子拒之门外。

邱建媚。

万艳兰带着孩子辗转多地,全身心投入康复训练。然而,结果仍然不尽人意。一家康复机构的老师初次评估时,便跟她说:“这孩子什么都不会,无欲无求。”

万艳兰愣住了,她不懂什么是“无欲无求”。

“就是连本能都没有。”机构的老师说道。

而这次评估,也如同一记重锤,击碎了她仅存的希望。整整一个星期,她辗转难眠,泪水止不住地流。

最终,万艳兰决定辞掉工作。从2010年到2013年间,万艳兰的生活只有三点一线:机构、家里与户外训练,“这就是一张白纸,只能一点一点地教。”

从最简单的事教起

生活中最简单的事情,对孤独症的孩子来说,往往都是挑战。

黎丽尝试教孩子煮饭,可他总是做不好。如果不提醒,孩子甚至连吃饭都不会主动去吃,“我煮好饭放在锅里,跟他说我要出去一下,让他自己吃饭,他都不懂。”

对万艳兰来说,最难的,是教会孩子如何上厕所。小时候,孩子无法控制排尿,有时仅仅过了半小时,裤子就已经湿透了,每到下雨天,孩子的裤子常常不够换。为此,她在家里准备了不少裤子,每次带孩子出门,她的包里就装满了裤子。

万艳兰。

孤独症的孩子不懂得沟通,当然,也就很难照顾别人的感受。“别人对他生气,对他来说是无所谓的”,黎丽说,“如果我没按照他的想法去做,他就会很生气,如果你生气,他甚至跳起来,比你还生气。”

在邱建媚看来,孩子虽然难以理解社交规则,但他渴望交流,只是不知如何表达。她回忆,儿子好几次试图和小区的其他小孩玩耍时,不懂分寸地拉了对方的衣角,就有女孩的母亲找上门来,指责他“占便宜”。为此,邱建媚只能一遍遍解释:“他只是想和你们玩,但他不会表达。”

对孤独症孩子的家长来说,“走丢”的记忆同样深刻。“一旦视线离开他,他就有可能一转眼就不见了。”黎丽透露,小时候,孩子曾多次走失,有一次甚至失足掉进水里。在邱建媚的印象里,每次走丢,她都只能发动家长群,满城寻找,报警求助,派出所都有记录。

幸运的是,在其他家长和警方的帮助下,孩子从未真正走丢过。但这并不能缓解她们对未来的焦虑。

希望被世界温柔以待

今年,邱建媚的儿子已经31岁了。她最担心的,不是孩子能不能就业,而是担心离开了家庭,他能否生存下去。

邱建媚曾安慰自己,等自己退休后,再全力培养孩子的独立能力。但她发现,错过教育黄金期后,许多习惯已经难以纠正。“现在回头想想,我教好了别人的孩子,却没能教好他。”

邱建媚的愿望很简单——希望社会能够建立相关机构,帮助这些孩子解决最基本的生存问题。她知道,自己的生命终究会走到尽头,而孩子仍然需要照顾。

与邱建媚所担忧的事情一样,黎丽同样害怕自己离开。“我希望社会能更多地关注和理解这些孩子,他们不是异类,”黎丽唯一的愿望,就是孩子能有最基本的生活物资保障,能够自己照顾自己。

如今,黎丽的孩子已经19岁了。“我现在只能尽力教他生活自理”,面对未来,黎丽忧心忡忡,“不知道等到我死的时候,还能不能教会他照顾好自己。”

“托管机构暂时无法提供长期养老保障。”为此,万艳兰憧憬着一个理想的未来,她希望孤独症的孩子们也能拥有专门的康养机构,让这些孩子有一个稳定、安全的环境,“有专业的护理人员,有社工,有志愿者,孩子们在这里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,而不是被隔绝在世界之外。”

在万艳兰看来,她不奢求孩子能像普通人一样生活,但她希望,孤独症的孩子们,都能被世界温柔以待。

这不仅仅是万艳兰的期待,更是无数特殊家庭共同的心愿。

采写:南方+记者 张国威

摄影:南方+记者 王昌辉

统筹:罗锐

【作者】 张国威;王昌辉

【来源】 南方报业传媒集团南方+客户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