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丹
大山无言,静默万年。
不离不弃,不言不语,任君采撷,任凭风雨,给人无声的抚慰,无尽的资源,无穷的力量。山是动植物的家园,也是人类最好的朋友。
人到中年,到了许多地方,尝了许多咸酸,悟了许多道理,也爬了许多座山。没有哪座山像南岳衡山一样,给我这般丰富的感受,丰富到难以用手中的笔去仓促描画,得用心一点点去捋顺。
第一次与衡山会面,源于初上大学那年班上组织的游玩。
衡山一直藏在我的心中,从书中阅览过它的风姿,从外婆的故事里知晓它的传说,从香客的嘴里惊讶过它的神奇。由于老家离衡山较远,当时交通不便,也仅仅隔空仰慕而已,未得见真颜。
那是1991年,新生军训刚搞完。南岳游玩是进入大学的活动首秀,也是教官的送别宴。我们晚上从学校出发,大巴摇摇晃晃几个小时到达山脚时,已是夜半时分。晕晕乎乎,揉着眼睛,打着哈欠,听完教官训话,被山风兜头一吹,大家倒是迅速醒过神来,兴奋劲暴涨,组队从大路开始爬山。
黑黢黢的大山像沉默的巨兽,隐了曼妙的风姿也藏着许多未知。天上的星月充当了临时路灯,空旷、夜色与寂静放大了人们的感官,脚步声、说话声、鸟叫声、溪流声、虫鸣声,一切声响都自带扩音回音效果。嗅觉变得分外灵敏,树木的清香、空气的清冽、夜风的清爽,都能细微地分辨。也许是因为人多,也许是对这座山赋予了太多的美好祈愿,一向怕黑的我破天荒地一点不觉得害怕,一路都像打了鸡血似的冲冲冲。
天亮前,我们顺利登上了南岳最高峰祝融峰,等待观日出。山顶风大,一个个被吹得鼻头通红,乱发蓬飞,凉意沁骨,没有余钱去租军大衣,就挤作一团,互相抱着取暖。所幸天公很作美,大家如愿欣赏到了壮观的日出过程,开心的欢呼声回荡在山巅,整夜的疲累一扫而空。
用过早餐,稍事休息,即沿小路下山。毕竟年轻,即使一夜没睡,大家也兴致不减,步履轻快。祝融峰、会心桥、南天门、藏经殿、麻姑仙境、磨镜台、水帘洞……南岳的大小景点,被我们囫囵吞枣地毯式丈量了一遍。
衡山无疑是美的。五岳之中,独享“秀”字,绝非浪得虚名。它的云海、松涛、古木、幽径、禅音,都深深地令人迷恋,刻在了年轻学子们的心中。
后来,又上了几次衡山。有时是坐缆车以上帝视角观全貌,有时是乘汽车慢游,有时是走走停停,边拍照边发圈。每去一次,都有新的感悟和发现。就像人,难忘初恋,但真正懂得感情,还得历世事经沧海,得有岁月的发酵。衡山是一本大书,想真正地读懂它,也是如此。天下名山多矣,南岳不独有皮囊,还有内涵。
“福如东海,寿比南山”,这是中国最传统的祝寿颂辞。“寿比南山”中的南山到底是哪座山?一直存在争议,有终南山和衡山两种说法,但有充分的文献依据显示应是衡山。战国时期《甘石星经》记载,因其位于星座二十八宿的轸星之翼,“度应玑衡”“铨德钧物”,犹如衡器,可称天地,故名衡山。轸星“主长寿,子孙昌”,故南岳又称“寿岳”。
南岳的福寿文化源远流长,是国之寿岳,民之寿山。自唐代以来,历代帝王亲自驾临或遣使祭祀衡岳、祈福求寿就有百余次之多。宋徽宗挥毫写下的“寿岳”两字,至今仍刻在金简峰皇帝岩上。与寿相关的命名更是随处可见:寿岳乡、延寿村、万寿鼎、福寿寺、仁寿阁、寿涧溪、百寿亭……前来祈福求寿的普通老百姓从来络绎不绝。
如果说南岳的前山壮阔雄奇,仪态万千,那后山则是绚烂之后的平淡,充满野趣,回归家常。约二三朋友,到后山的民宿小住,远离凡俗琐事,休憩心灵,放松身体。元代惟则曾说:“人道我居城市里,我疑身在万山中。”重返城市的人们,经过寿岳的滋养,总会收获一份山居的平和。
这也是一座英雄山,抗战名山。
抗战期间,在此合作开办了三期游击干部训练班,召开过四次高级军事会议。香炉峰下的忠烈祠动工于1940年,历时3年建成,是我国建立时间最早、规模最大的纪念抗日阵亡将士的烈士陵园。在那烽火岁月中,将士们用鲜血和生命抗击侵略,保家卫国,是华夏的守护者,是民族的脊梁。让我们铭记历史,敬祭英雄。
寻祝融峰最高处站立,迎着拂面而来的轻风,乘着时光穿梭机,远眺,再远眺……我似乎看到了衡阳曲兰镇那座石船山下头戴斗笠、脚踩木屐的怪人,看到了那块“岳衡仰止”的匾额,也听到了时而沉郁悲怆、时而慷慨激昂的七弦琴声。
是谁,能令岳衡仰止?
是他,王夫之,船山先生。
“岳衡仰止”,是清代名臣两江总督陶澍为船山故居题写的匾额,至今悬挂于先生生前所住的三间草庐——湘西草堂正堂上方。
船山先生是一位文化巨人,传世的著述凡百余种、四百余卷、逾八百万字,种类之多,涉猎之广,堪称百科全书。他自称“六经责我开生面”,对中国传统文化经典进行了详尽研读、评注和创新阐发,建立了自己朴素的唯物主义哲学体系。他秉承“清风有意难留我,明月无心自照人”之志,一生忠于故国。头戴斗笠,表示头不顶清廷之天;足穿木屐,表示脚不踩清朝之地。他的气节学养,他的勤勉创新,如巍巍南岳,令人仰止;又如滔滔湘水,泽被后人。
其实,广义的南岳衡山有七十二峰,南以衡阳回雁峰为首,北以长沙岳麓山为足。相传北雁南来,歇翅于回雁峰,在这里越冬,待来年春暖再归,故衡阳又雅称“雁城”。麓有“山脚”之意,岳麓山因是南岳衡山七十二峰的尾峰,故得名“岳麓”。
岳麓山是南岳七十二峰中的小弟,可名头却一点也不小。岳麓书院、自卑亭、爱晚亭、麓山寺、云麓宫、白鹤泉、禹王碑、蔡锷墓、黄兴墓……幽奇静美的自然风光间,集名院、名亭、名寺、名泉、名人墓于一体,七十二峰在此打了一个完美的句号。
寄居长沙的日子里,我暇时会爬一爬岳麓山,极目南望,合十祈愿,顿觉天远地宽,澄明悠长。既聊补远离南岳主峰之憾,又洗涤了凡尘纷扰。放下,是为了更好地出发。终日奔忙的人们,是需要适时地杀毒充电,清空内存,以更轻盈的姿态继续行走。
感谢南岳,满足了我对大山所有美好的想象和需求。
南岳是一座山,可绝不只是一座山。它是美,是寿,是忠,是福,是博大,是放松,是心安。